程妈妈忙把宝哥儿抱起来，还没交到曹延轩手里，七太太突然沉着脸一甩衣袖，大踏步沿着河岸疾行，桂芬几个忙忙跟着。宝哥儿“娘”，珍姐儿跺跺脚，不安地看一眼父亲，追赶母亲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七太太拉住儿子的手，笑意忽然凝结在脸上--大多数河灯好端端的，只有一只河灯像被水里怪物拽了一把似的轰然倒在河面，一个水花翻过就沉下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曹延轩弯腰抱起儿子，“困不困？”宝哥儿眼睛，撑着说“不困。”曹延轩

        不如她以前放过的河灯美，她也知足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纪慕云收回目光，眼观鼻，鼻观心。

        珍姐儿脸色略好，关切地挽住母亲胳膊，“可不是，脚都疼了。”又板着脸训斥下人“还不把娘的披风拿来，干什么吃的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母女俩嘻嘻哈哈地,  场面没那么尴尬了,  女眷们捧场地笑。

        水面涟漪尤在,  七太太的荷花灯已经不见踪影，纪慕云低下，盯着岸边一朵在秋风中摇摆的野花。

        六婶子看看天色，迟疑“这个时辰，怕是打烊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可算完事了。”六婶子挥着帕子,  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模样,  “这个时辰了,  我都有些饿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一只手搭上他肩膀，六叔笑“妇人家就是这样，想起一出是一出，走，今天想来要你破费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程妈妈把一件靛蓝绣白兰花披风裹在七太太肩膀，后者慢慢把带子在领口系成结，忽然笑：“我倒不累。婶子，捡日不如撞日，不如去翠羽楼逛一逛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六叔信步踱过来,  摇着一把泥金折扇，“什么事这么热闹？”六婶子便说“你姑娘撺掇，找地方吃宵夜呢。”六叔故作惊讶：女儿家怕胖，又快嫁人了，节食是常有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六婶子扶着自己臃的腰,  夸张地：“你娘再吃宵夜,  就成元宵了，你外婆见了，非得训你娘不可。”芳姐儿用帕子捂着嘴“娘是怕月初新裁的衣裳没法穿了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纪慕云松了口气，一时忘了起，望着自己的河灯在水面划出长长的痕迹，乘着凉风，追逐前面的同伴。

        十余只静静燃烧的河灯像一朵朵初夏粉莲，在水面悄然绽放，忽而聚集，忽而纷乱，陆续涌向河中心搭着高楼的彩船。

        六太太想也不想就答“翠羽楼打烊了，又不是只有翠羽楼一家，没了张屠，便吃带猪？前日我派人去老凤祥，掌柜的说，今日只要有客人，就一直开着，子时也不关门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这个时辰....七月半鬼门开，阴气重，五叔儿子是少年，宝哥儿还小，别说父母的，纪慕云都觉得不妥当。

        深夜时分，纪慕云安安静静站着，等前面的人一一放过河灯，才蹲在岸边，小心翼翼松开手指。

。下一息，一串长长的火龙在夜幕间闪耀，引起一片叫好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宝哥儿本来累了，到了岸边才兴奋起来，拍着手叫“娘，娘”，珍姐儿也拍着手，对六婶子的女儿芳姐儿嬉笑“我的灯追上你了~”

        ?  第26章

        老凤祥是城里有名的绸缎铺子，绫罗绸缎绢纱棉布针线帕子应有尽有，很多从京城来的新鲜花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六婶子也拉着女儿迈开脚步，念叨着“别说，老凤祥还真是有日子没去了，看看有什么新鲜东西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小小的河灯在黝黑河面顿一顿，随即像迈开蹄子的小，朝前方冲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家主、主母有了分歧，姨娘、仆妇大眼瞪小眼，不知怎么办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借着金红色的灯光，纪慕云打量着自己手中一只：层层叠叠的粉色纸花，木底座，有四片绿色叶子，中间插着半手指般的蜡烛。

        曹延轩理一理衣袖，温声说“改日吧，横竖老凤祥就在那里，又跑不了。来，宝哥儿给我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六婶子的女儿芳姐儿和珍姐儿差不多年纪，穿着橘红撒花对襟小袄,  真红色凤尾纹面裙，着珍珠箍,  颗颗珍珠有小拇指大。“娘，要不然,  我们再回松鹤楼，吃些宵夜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平时这个时候，小姐少爷们早就歇下了，曹延轩看看宝哥儿，再看看六叔几个年幼儿女，“时候不早，回吧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祭祀、祈福、送钱，离开观的时候，每人从木桌挑一只河灯，就连宝哥儿也兴致地拿了这个又看那个。

        一时间，空气中充满沉默和初秋凉意。

        芳姐儿忙拉着父亲衣袖“爹爹，哪有的事，人家是有点累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那只可怜的河灯，是她亲手放下去的。

        男人们离得远，没看清发生什么事,  珍姐儿却沉了脸,  程妈妈低下,  能说会的夏姨娘成了哑巴，于姨娘更是不吭声,  杨姨娘把玩一柄湘妃团扇,  至于七太太....纪慕云不愿去看她的脸。

        惊讶与恼怒涌上曹延轩眉宇间，看看儿子，又看看黑黝黝的河面，在秋风中化成一声克制的、无可奈何的叹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