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云泽成了她最常看见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脸红什么？”沈无霜语气平淡，却带了丝揶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低着，声音比平日小了许多：“那……你走的时候，能不能……跟俺说一声？俺好歹送你一程。山路不好走，你一个人……万一再遇上什么歹人，俺不放心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云泽愣了愣，眼睛渐渐亮起来，像夜里忽然被人点亮的灯笼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无霜正用帕子手，闻言顿了顿：“嗯，差不多能运功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平日里大大咧咧、满嘴跑火车的李云泽，此刻竟低着，蓝袍的领几乎要把半张脸埋进去。他咳嗽两声，试图掩饰：“咳，那个……温泉在那边，俺先去给你把屏风支好，你慢慢来，别、别着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云泽猛地抬，眼睛睁得很大，像被点到名字的大狗。

        这天晚饭后，李云泽照例来给她送药，却没像往常那样一屁坐在床沿开始讲山下听来的段子。他把药碗放在小几上，双手撑着膝盖，沉默了好一会儿，才闷声开口：“沈姑娘，你……你伤快好了吧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又过了几日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无霜起初只是淡淡应一声，后来渐渐习惯了他那子自来熟的劲儿。偶尔也会回两句，比如“李兄今日又去撒币了？”他便嘿嘿一笑，拍拍腰间瘪下去的钱袋：“可不是，昨儿刚从山下集市回来，碰见个卖炭的汉子冻得直哆嗦，我就把上那点银子全给了。师父说了，钱是拿来用的，不是拿来捂热的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每日辰时准时出现，手里端着热腾腾的药碗，后还经常跟着个小药童，捧着一碟子刚出炉的栗子糕或是芝麻酥。他自己也吃，吃得满嘴渣子，边嚼边糊地说：“沈姑娘，趁热吃，凉了就不好嚼了。俺们这儿山里冷，甜食最养人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“李云泽。”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沈无霜觉得这甜食只养他，因为最后这些酥啊糕啊的全进了他自己肚子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但蚀骨散的后遗症比她想的更凶险，毒虽解了大半，脉却像被无数细针反复穿刺，每逢阴雨天或是夜深人静时，便疼痛难忍，连提气都费力。天泉的药膳倒是用，每日早中晚三顿，端上来的汤药虽苦得让人皱眉，喝下去却有一缓缓渗进四肢百骸，像冬日里被人进手心的炉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无霜嗯了一声，垂眸掩去眼底那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
        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沈无霜的脸色终于不再苍白如纸，手臂上的青黑印痕也淡了许多。她开始能在院子里走动，偶尔还帮着晒晒药材，整理些散乱的书册。李云泽见她能下地，高兴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，非拉着她去看天泉后山的温泉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无霜被他拽着衣袖往前走，忍不住低声嘀咕：“……我又不劈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沈无霜抬眼看他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无霜看着他垂下的脖颈，那圈雪白的领随着呼轻轻颤动，像极了被风乱的雪。她忽然有些想笑，又有些说不清的柔在口漾开。

        李云泽还总爱和他唠嗑，从他出生记事起一天能五床被子，唠到他昨天又没完成撒币指标，被师傅罚去砍柴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、我哪有！”他下意识抬手去捂，却捂了个空，手僵在半空更显狼狈，“俺这是……被炉子烤的！对，屋里热！”

        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，大步星往前走，背影却僵得像木。沈无霜看着他慌里慌张的样子，角不自觉弯了弯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得嘴角直抽，重新躺回去，心想：这帮人……是真有钱，还是脑子有坑？

        李云泽的肩膀明显塌了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别的地方都捂得严严实实，咱天泉不兴那些虚的！”他走在前面，回冲她咧嘴，“泡一泡，保你骨舒坦，保你明儿就能提剑劈柴！”

        李云泽脚步一顿，转过来，他笑得开心，脱口而出：“那劈我也行……不是！俺是说，你想干啥都成，反正俺陪着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话音刚落，他自己先愣住，耳迅速爬上一层可疑的红。

        沈无霜没拆穿他，只是把药碗端起来，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，然后轻声：“那就多烤会儿，等我伤全好了，再走。”

天泉内讧了，挣扎着起去窗边看，结果看见一群穿蓝袍的汉子你推我搡，互相往怀里银票、铜钱、甚至碎金子，场面混乱得像一群盗贼在分赃，二楼的阳台上还有几个女弟子在为争夺温泉的最佳位置大打出手。

        “那……那俺明天再给你带栗子糕！还有山下新到的桃酥！可香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