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目光移到了屋子中央。

        是空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想起了很多事情――

        李璨看见了那双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站这儿别动。”他的声音很低，但每个字都像钉进空气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李璨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味。

        在陈姨的尸旁边，在昏黄的光线里，一个孩子蜷缩在那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李璨站在门口，手还捂着鼻子。眼睛慢慢适应黑暗后，她开始看清屋里的轮廓――

        她的脑子一片空白，像有人把里面的东西全掏空了。她张着嘴，想尖叫，但咙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发不出声音。发，站不稳，她想转逃跑，逃离这个充满死亡气味的屋子――

        不是垃圾堆的酸臭，不是下水的恶臭，而是某种更原始、更本质的气味――甜腻中带着腥，像放坏了的猪肉，又像铁锈混合着某种粘稠的。那气味有重量，有温度，扑到脸上时黏糊糊的，像一只无形的手捂住了口鼻。

        屋子里很暗。

        李璨第一眼没认出来――那人得太厉害了，脸像发面馒一样胀开，五官都变了形。但上那件碎花衬衫她认得，洗得发白，是她第一次见陈姨时陈姨穿的衣服。

        李璨的呼都停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着那个三天没洗澡、没换衣服、坐在母亲逐渐腐烂的尸旁、已经丢了魂的男孩。

        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――那声音太响了，在寂静的巷子里像一声凄厉的尖叫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她停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终于到了那扇门前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老爹在门前停下脚步。

        李璨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动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小小的影上，锁在许焰那双空的眼睛里。

        是陈姨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就在这时，她看见了那个小小的影。

        是许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这辈子都会记得那双眼睛。

        那味便涌了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下意识捂住鼻子，胃里一阵剧烈翻涌，早上吃的包子都差点吐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伸出手，手指悬在门板上方，停顿了几秒。他轻轻推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门开了。

        时间像是被拉长了，每一秒都像一辈子那么长。她能听见自己血动的声音，能感觉到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，能闻到自己发上残留的洗发水香味――柠檬味的，很廉价，但此刻成了这死亡气味中唯一的生机。

在父亲后，眼睛盯着他宽阔的后背――那背影此刻显得格外紧绷，像一张拉满的弓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甚至都没认出来他们。

        听到推门声，他慢慢抬起。

        但是他自己迈了进去，脚步很重，像是要踩碎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她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八岁的男孩穿着三天前那件蓝色衣――李璨记得，那是陈姨在夜市给他买的，十五块钱，袖子上有个小熊图案。但现在那件衣已经脏得看不出颜色了，小熊图案被污渍盖住，只剩模糊的一团。

        李老爹的脸色瞬间变了。他猛地转，一把将李璨拉到后，力大得她踉跄了一步。

        不是悲伤，不是恐惧，不是愤怒――是什么都没有的空的。瞳孔涣散，没有焦点，像两颗被抽走了灵魂的玻璃珠子，蒙着一层灰扑扑的。他就那样看着门口，看着突然闯入的两个人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仿佛看到的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东西，或者两团空气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张破旧的木桌，缺了一条，用砖垫着。两把塑料凳子，其中一把已经裂了。墙角堆着些杂物：破纸箱、空酒瓶、一床发黑的棉被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抱着膝盖，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，脸埋在臂弯里，像要把自己藏起来。一动不动，安静得像个假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水泥地上，躺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是巷子最深的一间平房，比其他房子更破败。门是木的，漆已经掉光了，出木本来的颜色――深褐色，像干涸的血。门虚掩着，留出一黑漆漆的隙。

        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扇糊着报纸的窗――报纸已经泛黄，有些地方破了，光线从那些里漏进来，形成几细瘦的光。光里，无数灰尘在翻，像在挣扎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下意识就想往父亲上扑――像所有十六岁的女孩看到尸时该有的反应那样，尖叫，逃跑，寻求庇护。她的手都已经抬起来了，也已经微微前倾――

        李璨能听见自己的心，咚咚咚，像在敲鼓。她的手心里出了汗，粘腻腻的。巷子两侧的窗里偶尔有人影晃动，但很快又消失，像是怕沾染上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越往里走，那不安就越强烈。

        陈姨就那样躺着，仰面朝天，发散乱地铺在地上，像一团干枯的水草。眼睛睁得很大，但不是活着的人那种睁眼――眼珠混浊，没有焦点，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。嘴角有干涸的血迹，已经变成了深褐色，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