姬月涟“嗤”了一声：“我像是会绣花的人吗？”

        奇怪的是，他并不觉得可惜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只是在那里，安安静静的，像一棵树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倒是清闲得很，他找了个安静的角落，搬了把椅子，泡了壶茶，有一搭没一搭地看那些弟子们比剑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记得那个笑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习惯了用玩笑和戏谑来应对一切让他不安的事情，习惯了在别人靠近之前先伸出手去推开，习惯了用一把折扇遮住自己半张脸，只出一双永远带着笑意的桃花眼，让人看不清、猜不透、摸不着。

        那药的名字叫“缠梦”，是一种极为阴损的媚药，无色无味，入腹即化，药力发作后不会立刻失去意识，而是会让人在半清醒半迷幻的状态下被望完全控制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靠过去的时候，他就在那里。姬月涟走开的时候，他还在那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墨霖的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认出了那个笑声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墨霖上场的时候，他放下了茶盏。

        有个别派的弟子在宴饮时给姬月涟的酒里下了药。

        是青玄派的一个弟子，叫什么名字他不记得了，只记得那人看他的

        那天是清虚剑宗一年一度的论剑大会，各门各派的弟子齐聚一堂，切磋技艺，交心得，场面热闹非凡。

        普通的清心丹对它无效，运功毒只会加速药力扩散，唯一有效的解药是与人交合，将内积郁的火通过阴阳交的方式宣出去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招式在他眼里无非是花拳绣，好看是好看，真要动起手来，三招之内他就能让人躺下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许是更早的时候，早到那个烟雨朦胧的午后，他趴在桥栏上往下看，收剑入鞘的少年抬起来，与他四目相对，然后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浑发，手心冒汗，心快得像擂鼓，小腹深有什么东西在不断地收紧、痉挛，一种他从未验过的、强烈的空虚感从最深涌上来，让他几乎站不稳。

        墨霖笑了笑，将帕子叠好，收进了袖中。

        墨霖作为东主的大弟子，自然忙得不可开交，从早到晚都在招呼客人、安排比试、调解纠纷，连喝口水的工夫都没有。

        三年的时间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，长到足够让两个人从陌生人变成无话不谈的至交，短到还没来得及让任何一个人把心里的话说出口。

        不追问，不强求，不靠近，也不远离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许是某个深夜，他们躺在合欢宗后山的竹舍屋上，看漫天繁星铺天盖地地压下来，墨霖指着天边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说“那颗叫长庚”，语气认真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就这样相了三年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怎么感兴趣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是那种会把感情拿出来反复掂量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这种药很难解。

        安全的是他不用担心墨霖会突然闯进他不想被碰的领地。

        这让姬月涟觉得很安全，又很不安全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发现自己中了药的时候，药力已经开始发作了。

        论剑大会进行到第三天，出了一件事。

        也许是某个黄昏，他们坐在清虚剑宗后山的悬崖边上，看夕阳一点点沉入群山之间，墨霖的侧脸被晚霞镀上了一层橙色。

        一种沉的、重的、带着某种重量感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话是什么，姬月涟听不太清，可他能感觉到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说不清自己对墨霖是什么感觉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听见有人在笑，那种不怀好意的、志在必得的笑。

        墨霖从不问他那些藏在笑容底下的东西，也从不试图拆开他那层心维护的外壳。

        中了缠梦的人会清楚地知自己正在什么，可完全不听使唤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控着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望中沉沦。

        可墨霖不一样。

        墨霖的剑与其他人的不同。

        不安全的是他发现自己在慢慢地、不知不觉地、一点点地主动打开那些门，邀请墨霖走进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，又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每次看他练剑都会有这种感觉――墨霖不是在挥剑，他是在用剑说话。说一些他从来不会用嘴说出来的话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的剑不是用来表演的，不是用来取悦观众的，他的剑里有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后来的一切，都始于那杯酒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撑着桌子站起来，眼前一阵阵发黑，耳中嗡嗡作响。

        姬月涟作为合欢宗的代表应邀出席，他本不想去，可欧阳谌说“去看看吧，对你的修炼有好”，他便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那方帕子不是他绣的，可他也没有开口要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