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已经试过尊重她。

        第四日天亮以前，前方白雾终于开始变淡。

        隔着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，两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。

        还是像从前一样，站在三步之外，等她愿意重新看他？

        司宁远停在长街尽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司宁远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会被她恨。

        司宁远伸手碰了一下那片血迹。

        江杳穿着一从未见过的青色布裙，长发只用木簪随意挽起。她手里提着刚买的药与蔬菜，正站在一小院外。

        血……

        旁边还有半个女子鞋印，右侧比左侧更深，像是走路的人正忍受着伤势，不自觉向一边倾斜。

        司宁远走出绝灵谷时，白衣已经沾满泥土与血迹，长发散乱，握剑的手也因为长久未曾休息而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好像过得很好。

        结果就是她消失在一个他甚至无法使用神识的地方，任由他在白雾中像个疯子一样追逐并不存在的声音。

        江杳似有所觉，忽然抬起。

痛远远比不上契断时的万分之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等了她三日，又在绝灵谷里不眠不休地找了四日。契印断裂以后，每一刻都在想她是否平安，想她会不会忽然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江杳住在哪里，只能沿着长街寻找。每经过一个转角，心都会骤然加快，期待与恐惧几乎同时将他撕裂。

        司宁远蹲下，借着微弱天光查看地面。

        江杳的声音又从左侧传来。

        江杳低下，替他扶正歪掉的灯柄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有新的衣裳、新的住，院中晾着洗净的衣物，墙边整齐堆放着新劈好的木柴。

        呵……

        山谷外是一片枯黄田地。

        司宁远沿着那些极浅的痕迹向前。鞋印很快消失，他便寻找老人拐杖留下的新痕，痕迹被乱石截断，便一条路一条路试。

        可那又如何？

        他只想像一终于追上猎物的疯兽，扑过去咬住她，将她从这座小镇、从所有没有他的生活里生生拖出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向她歉，求她随自己回去？

        哪怕彼此撕扯得血肉模糊，也绝不再松口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，他看见了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肝寸断、面目狰狞，而她已经在一个没有他的地方，过起了新的生活。

        司宁远一步步走进镇中。

        旁人已经认识她，会自然地同她说话。

        什么天衡宗首席，什么问鼎境剑修，什么礼数、自持与尊严，他忽然全都不在乎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甚至还会笑。

        再远些，低矮屋舍间升起炊烟。凡人清晨的叫卖声沿着小路传来，平静得仿佛这几日的痛苦从未存在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终于找到她走过的路。

        宁息被他颤抖的躯在剑鞘中撞出一声低鸣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闭上眼，没有再追。

        疲惫、痛苦、悔恨与这几日压抑的愤怒在这一瞬间全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司宁远发现自己一个都不到。

        只要想到江杳可能再次当着他的面转，他便恨不得将她牢牢扣在怀中，折断那双带她离开的，或者用一条永远无法解开的契锁住她。

        口骤然翻起一阵尖锐疼痛，可紧随而来的却是近乎扭曲的狂喜。

        原来她不是回不去。只是不想回去。

        孩子笑起来，她边也出一点很浅的笑意。

        邻居家的孩子提着昨日留下的兔子灯跑到她面前，仰不知说了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若江杳此刻出现在面前，他应该什么？

        江杳来时，右腕仍在血。

        石已经被宁息划出十余剑痕。每一条路他都走过，却无一例外回到这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久违的日光从山隙间落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想再问她为什么，也不想听她说愿不愿意。

        质问她为什么骗他？

        白雾可以扰乱声音与方向，却无法改变真实存在的痕迹。

        碎石上遍布旧日脚印与拐杖敲出的凹痕，大多已经被风沙磨平。其中一石边缘，却沾着一小片尚未完全褪色的暗红。

        第三日凌晨，司宁远再次回到了那三岔路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