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3

        他起，有点晃，膝盖跪出两团红白，险些栽倒进彭铿的怀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别乱撒，我没有怪你。”

        ——他已不在意了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易牙？”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稍微爱他一点，又怎样呢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搅混的水最终会归于清澈，不相容的东西总会分离，渣滓沉淀如沙，上下分层，碗沿苍白，他饮下，由黑色深到更黑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是我的错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余洋痛苦地抽气，碰过药水的尖生出溃烂一样的疼痛，浑都热了，好像那枚眼球不甘地在胃里一点点烧起来。

松了手，他满狼藉，眼前额发挂满血珠，不知是救人还是杀人，余洋疼痛入骨，指节不住地痉挛，看不清他的神色，只见黑漆漆的发，披拂在肩膀上，颜色分明，那是记忆中易牙最后一次穿白衣。

        “...彭大人”

        这几乎是上赶着受屈辱，余洋从未知晓易牙是怎样一点一滴学会一条下贱的狗，从磕绊到娴熟，一傲骨折断在泥淖里，再洗也磨灭不去痕迹，只好不断——不断地磋磨，连同自己也厌弃。

        然而时过境迁，他也给迷惑了，好似真正是天生的婊子

        易牙不言语，跪坐在自己的脚跟上，他褪了鞋袜，脚心被重压得红红的，衣衫也薄，外衣除去，置在病中的彭铿肩上，里面那件打底的显然大了，不甚合，绸子微微透出下面颜色，消瘦的肩胛和脊椎便不那么显山水地隆起凹陷，像山峦低沼上空笼着一层低矮的云。他来这的目的本不是请罪，而是陪睡，自然冶艳，高高的尾散下来，柔和了许多尖锐的情绪，素白手指净血迹，施施然沏一盏香茶，水满出来，腰用一带子地收紧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喝了会好很多。”

        是啊，又怎样呢，指里的施舍都好，易总是多随意的一个人，以滥充情到连自己都信，目波转漏出的情意足以淹没整个殿。

        半碗浊汤在案上放凉，空气有熟悉的药香，一嗅，面条件反地生出苦涩的滋味，这碗的药量比他当时喝到的调合得更加好。

        主上这么说，似是嗔那人太冷清，话里多少带着玩味的意思，他远隔这场闹剧，是影戏外的观众，将自己的影子投在一众演员中，假作真时，几乎忘却自。

        他隔着衣裳嗅主人腹下的气味，长发蜿蜒膝上，又满溢了，在脚踝盘成蛇形的圈环，仿佛是逃避什么一样。彭铿再一次叹息着，拿掌抚摸他的脸，被仰噙住指尖，眼珠已经。

        “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余洋心中一紧，正开口，一颗温热柔的东西直进了口腔，虎口紧紧扼在咽，迫使他完整地吞咽下去。

        药里调了甘草，是甜的味。与往日那些尖锐的苦涩不同。余洋闭上眼，屈辱地舐，溅溅有声，像一条真正的狗，从主人手上受伤，又因伤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们在干什么？”

        他对自己的暴行没有解释的意思，余洋是他的狗，惩罚和厌恶无需理由，他眼微抬，谨慎地觑着主人的神色，恍惚中像是回忆起份，自己亦是旁人的狗，于是温和地躬，磕，后颈柔，齿痕尤然。

        彭铿牵了余洋过到房中来，给他治伤。他子不好，一向在内宅中将养着，什么都要人侍奉，本是弱势的一方，然而侍奉的人急于找到自己的价值，竟也很享受这样劳的过程，在旷日长久的依赖中，渐渐物化了，忘却自己原本是人，而非卖淫给一家的母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......”

        易牙咀嚼出话里的意味，知晓自己不得不开口了，腮帮动，死死咬住牙，手腕都忘记提起，热水自桌沿滴落，溅在余洋的手背上，却不如他那时的温。易牙垂目，从桌面上那块似乎将要无限扩大的水镜里看他，热气袅袅，把眼眶都模糊了，朦胧的神情中是有恨的，以至于恨到连主人的面都不顾。

        易牙蹙着眉，只因口中陡然冲进一血的味，熟悉，又恶心。

        伤药在易牙后颈出来的吻痕上过了一下，又松松掸在余洋的伤，是一种疼痛的抚，尚带羞辱，却很有效地弥合了伤口。指腹余下的腻着的薄薄一层，彭铿还未开口，更有薄薄嘴识趣地覆上来，讨好地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余洋伸手去接，却没拿下，药碗依旧稳稳地握在掌中，主上的手指纤细又病弱，怎么会有这样的力气呢。残缺的眼瞳惊惶地照出前人的影，仿佛只能看见他的一半，恶的一半，从前那点美好良善的影子统统没有了。余洋几乎开始怀疑自己，是他的眼睛出现了问题，还是接受善的资格从他遭遇厌弃那刻就消失了。再或许，正是因为他受了无可挽回的恶，彻底废弃，旁人才会不加掩饰地，却还留着半分怜惜地，对他倾注下更多的恶来。

        彭铿淡淡笑了，眸色漆黑一片，他只是询问，没打算给谁出，比起安抚，他更像是窥得了一宗隐秘的苦痛，饶有兴致地戳穿，欣赏他们羞恼为难的面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