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又喝了一口麦茶,嗓子里像是
了一下,才慢慢开口:
“下不来了啊。”胡伯摊开手,“那船不是客轮,是军用运兵船。有的人一上船才发现不对,吵、哭、骂、要回去。有人说父母还在家里等,有人说弟弟妹妹没人照顾,想
下去——都给拦回来了。”
“没关系,让他问。”胡伯摆摆手,眼睛却缓缓地垂下去,看向桌面那一圈油亮的蒸汽印子,像是穿过它看到了几十年前的甲板和铁栏杆。
“那时候谁知
会发生什么啊。”胡伯叹气,“学校发公文,盖章,说是短期参观学习,带队的老师、军人也来家访,跟家长说得好好的——‘带孩子去南边躲躲战火,会带他们回来’。”
青竹已经蹲在桌边,筷子举得端端正正:“那我可以吃两笼吗?”
胡伯咬了一口,笑纹都挤到了眼角:“这味
……跟福建那边吃过的酱肉包不太像。”他慢悠悠地说,“但是好吃。这个酱啊,不是闽南那一派,是山东那
往北的味
。”
袁梅想阻止:“青竹——”
“你爸妈就答应了?”青竹忍不住插嘴。
“唉。”胡伯苦笑,“那时候山东、河北、东北那边都乱,你在课本上大概也有念过啦,打仗、内战,前
在打,后
的人心里慌。学校里的老师,有的跟着
队一起撤,有的被叫去开会,回来后脸色就不太对。”
“小意思!”青竹立刻答应,眼睛已经黏到包子上。
这一串问题问得又直又狠,桌边瞬间安静了一瞬。
“你们现在看澎湖的
“好吃!”青竹嘴里
着,
糊不清地喊。
青竹眨眨眼:“弄来?”
“好吃喔……”他忍不住感叹。
胡伯“嗯”了一声,放下筷子,
了
嘴角的酱油渍:“对啊。”
“这是我跟青竹姑姑学的,北方的酱肉小笼包,今天试
。”
“胡公公——”青竹犹豫了一下,还是忍不住开口,“那个……你刚刚说,你十七岁的时候,是学生,就被运来台湾的嘛?”
“后来呢?”青竹悄悄问。
那味
一入口——和澎湖惯常吃的肉包完全不同。酱香厚重,却不死咸,肉切得不碎,咬起来有肉粒感,混着熬得糯糯的
膘,居然一点不腻。
“可是……”青竹把筷子转来转去,想把脑子里的问号理顺,“不是都说‘随军来台’吗?那不都是当兵的吗?学生怎么也会来?你那时候还没成年耶,你爸妈呢?怎么也过来了?”
“你要吃两笼得帮忙洗碗。”袁梅笑骂。
“北京大学好厉害欸。”青竹眼睛发光,“是最厉害的大学对不对?”
他说到这里,声音轻了一瞬,像是卡在某个旧画面里停住了。
袁梅笑着给他添了杯麦茶:“胡伯走得多,嘴最挑了。你要是说好吃,那就是成啦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忽然一转,望向门外那片蓝得很平静的海:
他抬起手,比划了一下:“我们家里那时候也是穷人家,家里就一口读书的,我妈听说可以‘跟着
队走’,觉得比留在家里挨炸弹好一点,就
着眼泪把我送上车。那天她给我
了半个窝
,说‘到了南边有白米饭可以吃’,把家里最后一点白面都蒸成馒
给我带着。”
“是不是跟你以前吃过的都不一样?”青蒹在他旁边,一脸期待,“我姑姑说,这是她在北京大学旁边的小馆子学的味
。那时候她还没结婚,一个人在首都读书,上课前常常去吃一笼,
一碗小米粥。”
“我嘴不挑,是嘴记得东西。”胡伯啧了一声,“当年从烟台到这边,船上一大堆学生,又吐又晕,只有到岸上的时候吃到一碗热面条,记到现在。”
他顿了顿,手指轻轻敲着桌子边缘,节奏慢慢的:“我们那时在烟台念的是一所中学,校长一天早上突然说,要组织‘南下参观’,说是去上海、再去更南边,看看大城市,顺便‘考察实习’,谁不想去?对不对?那时候哪见过什么世面,很多人连跨省都没出过。”
“是最难考的之一啦。”青蒹纠正,“不过我们现在重点是——小笼包好不好吃?”
“你们……下不来?”骏翰第一次认真插话,眼里有点不敢置信。
骏翰坐下来,眼前一笼冒着热气的小笼包。
是半透明的,里面是深色的酱肉,隐约有点胶质抖动。他照着青蒹教过的“吃小笼包礼仪”,先用筷子小心夹起一个,放在汤匙里,咬开一个小口,顿时有一
郁的汤汁往外冒,他赶紧把汤
掉,小心不被
到。
“我们那一批人啊,不是‘想来’,是被‘弄来’的。”
“后来啊,我们被拉到港口。”胡伯笑了一声,却没有一点愉快,“不是车站,是码
。说什么‘先坐船去青岛,再往南’,结果一上船,甲板上的枪一架,舱门一关,人就算是被捎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