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想起了埃莉诺的木屋，那栋建在密林最深的小木屋，周围长满了接骨木和苦艾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，手指是干燥的，没有血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不知那是自己咬到了口腔内侧，还是心脏在不正常地收缩之后释放出了某种说不清不明的东西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了埃莉诺从来不离开森林，从来不提起任何人，从来不问“外面有什么”。

        她就这么一个人住在森林里，像一棵长错了地方的树，孤零零地立在那里，不与任何别的树相连。

        而那个传说中的女巫，和把他养大的埃莉诺之间，到底隔了多远？

        他拍了拍自己左的位置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    远教堂的钟楼敲响了晚祷的钟声，铜音悠长，一声追着一声，把整个平原都笼罩在一层庄严而忧伤的氛围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有用吗？”罗兰问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吃。”托斯把这个字咬得很清楚，“传说那个女巫会抓村子里的人来吃，所以才一个人住在林子里，离人群远远的。这样她什么都不会有人知。”

依然平静。

        埃莉诺在森林里，他在埃莉诺边，这就是他的整个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不太信。”他说，语气干脆，“我爹说这些都是老一辈编出来吓小孩的，让他们天黑之前回家。哪个女巫会跑到村子里抓人吃？要真有一个活了不知多少年的女巫住在林子里，这几十年怎么没见谁真的被吃了？鸡和羊倒是丢过，但狼也吃鸡吃羊，狐狸也偷鸡偷羊，凭什么赖到女巫上？”

        森

        但现在他已经见过那个世界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以前觉得这很正常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我娘说有用。”托斯咧了咧嘴，“我觉得就是图个心安。人嘛，总得信点什么，不然晚上睡不着觉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笑了一下，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、未经世事的明亮，“再说了，汉斯一个二十一岁的壮小伙子，真有人要抓他，他能不吭声？他喊一嗓子，半个村子都能听见。我觉得……肯定是别的什么事。可能是寇，可能是逃兵，藏在林子里，趁晚上出来干坏事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罗兰站起，穿过灌木丛，走进了森林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信吗？”他听见自己在问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自给自足的、完整的、不需要任何外来之物就可以运转的世界。

        因为从他有记忆开始，这一切就是这样的。

        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        罗兰说好。

        女巫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走到灌木丛前停下来，像往常一样蹲下，把鞋底在草地上蹭了又蹭，把上的草籽和干泥拍干净。

        托斯耸了耸肩，那个宽大的肩膀在秋天的阳光里完成了一个极其松弛的弧线，像一只晒太阳的熊翻了个。

        传说，女巫，会抓人吃，住在森林深，没有人知她活了多久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父母、没有亲戚、没有朋友、没有任何一个人。

        罗兰听到这里，忽然觉得咙里有一淡淡的铁锈味。

        但他同时感觉到了自己的心，比平时快了一点点，像一只兔子在口最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蹬着后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说得对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    然后他忽然停住了，手指着一草，一动不动，像被什么东西定在了原地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们在河边一直待到太阳西斜，托斯又说起镇上最近要举办秋收节的事情，说会有烤全猪和蜂蜜酒，还有从外地来的杂耍艺人，让罗兰一定要来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起了一个被他忽略了很多年的、最基础的事实――这个世界上，没有人在找埃莉诺。

        罗兰伸手摸了一下，确实摸到了一排的小凸起，整整齐齐地在夹层的布里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觉得自己的点得很自然，很得，不会有任何人从这个点里看出任何不对劲的地方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抓去干什么？”罗兰问。

        托斯后来拉着他去河边打水漂，两个人比谁扔出去的石的次数多，托斯赢了，高兴得像个傻子一样在河边跑来跑去，差点一脚踩进水里。

        罗兰点了点。

        托斯得到了认同，兴致高了一些，又掰了一块面包进嘴里，糊不清地说：“反正我是不信什么女巫不女巫的。哪有那么玄乎的事。不过我娘信，她今天早上非让我把一把铁钉子在衣服里，说能辟邪。你摸摸，这儿，的，硌得慌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他见过人间的模样，知那个世界有多大，知那个世界里有多少人，知那些人在夜晚关上门窗、上铁钉子、对着烛光祈祷，只因为害怕一个住在森林深的传说中的女巫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见过铁匠铺的炉火，见过教堂的烛光，见过集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和摊贩，见过托斯和他的铁钉子，见过伊莎贝尔和她多给的那块面包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沿着那条灰白色的路往回走的时候，天色正在从金黄变成灰蓝，路两边的农田里堆着收割后捆好的麦束，一捆一捆地立在暮色里，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