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里的光线比外面暗得多，巨大的树冠像一把撑开的黑伞，把星光和月光都挡在外面。

        但罗兰对这些路太熟悉了，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回去，那些树和石的位置像刻在他脚底一样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走得很快，快到几乎是小跑，靴子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有一群看不见的小动物跟在他后，一刻不停地窃窃私语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推开木屋的门的时候，埃莉诺正坐在炉火边，手里拿着一削了一半的木棍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抬起看他的眼神和往常一样，平静、温和、不远不近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今天怎么这么晚？”她问。

        罗兰关上门，把挂在门后的那盏铁灯点亮，放在桌上。

        灯火在屋里了两才稳住，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歪，印在对面的土墙上，像一个正在变形的怪物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打猎的时候追得远了点，”他说，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段早就背熟的祷词，“跑到了山的另一边，回来就晚了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埃莉诺“嗯”了一声，低下继续削那木棍。

        刨花一片一片地从她手里落下来，卷曲着掉在地上，带着新鲜木特有的清苦气味。

        罗兰站在桌边，看着她的侧脸。

        炉火的光在她脸上动，把她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发用一木簪松松地绾着，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，在她低的时候轻轻晃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的手很稳，削木棍的动作准而从容，像一个了成千上万次这件事的人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一个会吃人的女巫。

        她看起来只是埃莉诺。

        罗兰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
        一个镇上的古老传说而已，一个连托斯都不信的传说而已，他居然当真了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居然在心里把埃莉诺和那个故事里的人对上了号。

        他甚至觉得脸有些发，为自己刚才在路上的那些胡思乱想感到一种强烈的、灼人的羞耻。

        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问她。

        他想问埃莉诺，你为什么不和村子里的人住在一起？你从哪里来？你到底活了多久？那些失踪的人和你有关系吗？那个传说中的女巫是你吗？

        这些问题排着队涌到他的嗓子眼，挤挤挨挨的，一个比一个急切，一个比一个尖锐。

        但它们在即将冲出齿的那一刻全都撞上了一堵墙，那堵墙上刻着两个字：不问。

        这是他从七岁起就学会的事情。

        埃莉诺不想说的东西，不要去追问。

        那些她藏起来的分，不要去碰。

        她愿意给他的，她都给了。

        她不愿意给的，一定有她的理由。

        这么多年来，这个规矩就像木屋的门框一样坚固而沉默地立在他和她之间，他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打破它。

        他从来不敢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罗兰。”埃莉诺忽然叫了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    罗兰猛地回过神来，发现自己在桌边站了很久，久到手心都出了一层薄汗。

        埃莉诺正抬起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丝极淡的探究，像一只猫微微竖起耳朵。

        “你站在那儿干什么？去洗手，汤在锅里，自己盛。”她说完就低下了，继续削那木棍，语气平淡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